父亲的棺材停在主卧里。
那间房间被殡葬公司临时改成了告别室,窗帘拉了一半,午后的光线从另一半窗户里照进来。
房间里没有点香,只有几朵白色的菊花安静地躺在棺材旁边的供桌上。
其他人都在外面,所以进入房间的只有他们三个人。
他们跟着佐藤凑走到棺材旁。
棺盖半开着,从侧面可以看到棺盖和棺体之间的缝隙里垫着一圈白色的绸布。
佐藤凑站在棺材旁边,低头看着里面的人,瘦、苍白、皮肤紧贴着骨骼,颧骨和眉弓的轮廓突兀地凸起,头发被仔细地梳过。
但依稀能看得出来,年轻时应该是一位一身正气的男人。
即使经过了十二年的病榻消磨,骨骼的结构依然保留着年轻时那份硬朗的底子。
亨廷顿舞蹈症到了后期,他的父亲吞咽困难,所以一直是吊着葡萄糖以及补充微量元素续命。
已经死亡的人和记忆中的人完全不一样,而眼前这个人是一具尸体。
这个念头突兀的挤入脑海。
甚至光看着就足以让佐藤凑产生一种近乎恐惧的陌生感。
这和爷爷奶奶他们的脸完全不一样,爷爷奶奶由于是车辆冲撞的原因,部分肢体以及脸碎了大半,光看着就足以让人做噩梦。
那次葬礼上他站在棺材旁边,低头看到的是殡葬师用蜡和粉底勉强拼凑出来的轮廓。
虽然佐藤凑参加完他们的葬礼之后,一次都没有梦到过他们。
可能是觉得他当时的表现太令人不满了吧。
明明是血缘上的亲人,自己却会对他们死亡的样子产生害怕。
否则怎么会在这十多年来一次都没有进入过他的梦里呢?
而父亲至少是完整的,至少还能看出他曾经是谁。
但不知为什么,这份完整反而让他更难受。
佐藤凑的脑袋一片空白,没有再想下去了。
只是胃有点痛,闷闷的钝痛。
宇内天满看着棺材中的人。
和他记忆中当初见到的那个男人完全不一样了,差距大到甚至让他产生恍惚。
嗓门很大,开朗而强壮的佐藤父亲,居然会变成这个样子。
所以学长应该恐惧的,他的确应该恐惧的,他逃离甚至都算是正确的,如果学长走上了这样的未来——
宇内天满咬紧了牙关,垂下了睫毛。
不,他绝对不允许他走向这样的未来。
我的学长。
命运啊,让他幸福一点吧。
宇内天满默默开始计算自己的稿费。
按照这样的势头下去,万一学长生病了,万一他的身体开始出现和父亲相似的征兆,自己也有足够的钱带他去医治,去国外找更好的医生,去那些医疗技术比这里更先进的地方。
视线内又是佐藤父亲惨白的脸。
那一瞬间,佐藤父亲的脸和佐藤凑的脸有些许重合,同样的眉骨弧度。
宇内天满忍不住产生了一阵窒息感,像是有人忽然收紧了他脖子上的领带。
他清楚地知道,其实佐藤凑的病症并没有什么特效药可以医治。
亨廷顿舞蹈症是一种基因病,目前没有治愈的方法。